山居纪事 八月 30th, 2010

是微小的光
是微弱的香

在立秋前后
踏露水进乡村两次
醒在山峦晨霭里
黄昏走过谷穗打浆的田埂
空气里蒸发着燥热稻香
惹蜻蜓首尾轻颤

峭壁下捡灰石头一兜
轻松打出水漂四个
半夜又摸瞎打着手电踩着鹅卵石下溪水
躺在水里看山谷里的星空
听小孩瞎扯什么UFO有的没的
不是单纯用一个美或者不美可以形容

已经放假的校园
还是照常打铃播放着广播体操
膝盖摔出杯子大个伤口
痛得龇牙咧嘴地笑
听来两个据说真实离奇的公路鬼故事
之后再讲给别人听就少了恐怖的味道

已经懒得用言语了
可能以后也再遇不到
这也不是一首诗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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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 八月 7th, 2010

夕阳挟着灰尘从窗帘缝隙挤进来,阳台是堆满书本的房间依然蒸腾。满架书脊是否在离家那刻就变黄了然后静止我不知道,但饱胀的情绪摇摇欲坠,匆匆合上电脑,对姐姐说,好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出发了。凌晨六七点,广播声和跑步声整齐,响亮踏破初冬学校操场的薄雾和露水。起床胳膊小腿儿还冒着热气,换上胸口印着“中国”两个字且带着白色双条杠的红蓝运动服,毛线衣领子在里面痒痒扎脖子,鸟窝般头发被父亲一双大手梳得眉头直皱。一手抓鞋,一手往书包里面放进语文、数学和铅笔盒,蹦跶上台阶,路过亲手栽下的泡桐,右转,前行,下坡,左转,再下坡,拐角那栋房子我准时坐在门口石板屋场边,边翻岳飞传边等我的同桌快点儿扒完他的大碗冷饭,一起上学去。

三百公里只用三个小时,路面看我是陌生人,无从回忆辗转盘旋又极其危险的八个小时消磨。热浪把远远走来接行李的姐姐和母亲扭曲了身影,又模糊,正午的辣太阳当头晒起来看不到影子,一点办法没有。开门父亲看到是我,没说话默默地走开,墙上挂的照片跟他一样还默默地在,未能牵住一只跟我一样的冒着热气的胳膊小腿儿,我从进门那瞬间已经失语。

是晚,在我的床遇见新旧入梦,醒来前最后一句对白犹若不要!不要偷看我的日记或者不要走。汗水淋漓。力气没有如同预期那样到来,我被抽空得更多了,思绪是缠不完的乱纱,扛着精神开始强迫自己进入状态写点什么,世界被分裂成很多种,我不知道此刻正在坐在哪个纬度,漂浮在海面上只有电脑是我的坐标,这样在屏幕面前怔怔坐了一天。黄昏时刻我掀开窗帘,望出去窗外正在默无声色变老趋旧的建筑以及那条桥,阳光扫起很多灰尘晃眼。父亲回来,他依然给我一个沉默的背,我知道他还没有原谅我。情绪摇摇欲坠,于是叫姐姐,我们出发。

我出发了。7公里路骑单车也许要一个下午,我知道父亲门口的柚子树被压弯了腰,周末便心花怒放,才不管永久或者上海的凳子会不会颠破屁股。天啊那桂花树几乎围出一条路出来呢,全是金桂,香得整个校园如同漂浮在空气中。我坐在张老师家里与娟娟一起看拇指姑娘画报,天转眼就黑了,口水沾上沙发,懵懵懂懂跟着爬起来,被一只宽大的手拖着,我便安心地闭着眼睛边睡边跌跌撞撞往家走。柚子并不格外好吃,每年也都硕果累累堆成小山,个个有编号,几分钟便被瓜分一空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了种种起和灭不过如此短暂,因为我摸过初春雨后打花苞的样子。

燕子开始剪天空。能看到丝瓜花攀爬能力多强,火速开起来织篱笆,往盛夏深处。花开始萎缩,凋谢,然后青涩小瓜瓜伸展出来,长大,变老,垂吊。生命像快镜头播放的丝瓜花变丝瓜。我忍着痛眼泪汪汪趴在二哥背上,尾骨新缝伤口肿胀,一边想着今晚可以吃上杨梅罐头,一边好了伤疤忘了痛。彼时身体如新笋,红蓝运动服早不能穿,父亲开始央人打一只四脚两门大书架,格林童话金锁记狄仁杰第二十二条军规,从不写任何一个赠予的文字。但他现在不过是个麻将佬,早出晚归。早上我起床他已经单薄地出门,晚上吃饭,他沉默地吃完,然后看电视,跟我没有什么话说,我们与对方都像是隐形人。

回忆的积木不会缺边少角,它们都规整地堆积在被锁上大门的仓库,一旦愈合,故乡拼图势必将摧枯拉朽。

辗转一个又一个学校,留不下更长久的同学,我不认识她们,只剩下名字以及校园里的树种,要我说,初一的教室外面还有颗歪脖子大拐枣。路怎么没有以前的宽,距离又怎么可能这么短呢,我站在消失的小学旧址对面,心里有点什么在缓缓噬咬,桥墩被冲垮了重修,修完又冲垮不是第一次,每次大暴雨欢欣于今日终于不用上学雨不要停才好,但这回彻底没有修复的迹象。我背着书包小心翼翼过桥,爬上长长的石台阶边掏出红领巾往脖子上戴,穿过学校的门廊冲进教室,周围叽叽喳喳的开始早晨第一节朗读课,然后台阶就淹没在野草丛里了。那晚父母出门把我寄宿在老师家被锁在屋里能记一辈子,嚎啕大哭敲门拍门我要出去尿尿没有任何人路过理会,门缝里忽闪忽闪传来荧幕的光,操场上正在放露天电影。但也都不见了。在食堂旁摔破下巴的疤摸摸还在,食堂也都不见了。隔着河岸看对面荒草丛生,在风里翻滚成浪,什么楼梯什么窗户什么操场都没有了,才想起来我那晚哭累睡着之后做梦,母亲穿着白衣服,牵着我夭折的小姐姐沿着学校门口的稻田田埂,头也不回走远。

一旦开始集体回忆从前,我们才知道是这么开始老的。我也知道我会从不相信老,害怕老到接受老,平静对待老,然后真正老去。

栽下的泡桐据说长成一个怀抱也抱不住那么粗,然后就被砍了,疯长得实在太快。“真的哦?真的有长那么大呀?”我饶有兴味地向每个目睹过的人求证,然后可惜于自己没能见证曾蓬勃的一刻。背上的背篓磨砺着肩膀,里面有15斤的桃,车到路口再也开不进去了,正午烈日当空,走山路五公里,对岸树林里有十万只蝉一直唱无呀丝无呀丝无呀丝,汗流浃背。劈开杂草,母亲提醒我小心引起山火,烧起来很快熏烟缭绕升上,周围围绕着三颗高大的板栗树,遮蔽着这小小不过五平米的土地,竹子茂盛。

我想起她佝偻着身躯,在山里辨认和扯拔着草药,然后晒干,碾磨。用一包包的草药和极大的耐心拉扯一家大小,把母亲送出去读书,再让我与她一起生活几年。我不信婴儿没有记忆,仿佛记得每天在摇篮里面等待她回来,心里充满难以名状的孤独。她也会坐在火坑旁边,边搅动着汤罐里正在沸腾的晚饭,一边给我留下一碗米汤泡锅巴,饭毕之后,边纳着鞋底边讲熊娘家婆的故事,吓得一群小孩一惊一乍。知道在人高的谷仓角落里面捂着还没成熟的野猴桃,是我跟她之间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金兰秀美,夕阳西下。而她白发苍苍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远要快得多。吃完晚饭的腊肉炒黄豆,喂完猪食,家人陆续扯着呵欠上了阁楼之后,万籁俱寂,她的功课无非还是:

山栀/艾叶/白芷/苍耳/菖蒲/当归

七星草/八厘麻/九里香

山苍子/女贞子/五倍子/车前子

王不留行/紫背天葵/紫花地丁/鹅不食草

打破碗花花。

我蹲在面前把周围的杂草小心拔光,脸埋在肩膀里暗暗地终于让眼泪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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