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八月 7th, 2010

夕阳挟着灰尘从窗帘缝隙挤进来,阳台是堆满书本的房间依然蒸腾。满架书脊是否在离家那刻就变黄了然后静止我不知道,但饱胀的情绪摇摇欲坠,匆匆合上电脑,对姐姐说,好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出发了。凌晨六七点,广播声和跑步声整齐,响亮踏破初冬学校操场的薄雾和露水。起床胳膊小腿儿还冒着热气,换上胸口印着“中国”两个字且带着白色双条杠的红蓝运动服,毛线衣领子在里面痒痒扎脖子,鸟窝般头发被父亲一双大手梳得眉头直皱。一手抓鞋,一手往书包里面放进语文、数学和铅笔盒,蹦跶上台阶,路过亲手栽下的泡桐,右转,前行,下坡,左转,再下坡,拐角那栋房子我准时坐在门口石板屋场边,边翻岳飞传边等我的同桌快点儿扒完他的大碗冷饭,一起上学去。

三百公里只用三个小时,路面看我是陌生人,无从回忆辗转盘旋又极其危险的八个小时消磨。热浪把远远走来接行李的姐姐和母亲扭曲了身影,又模糊,正午的辣太阳当头晒起来看不到影子,一点办法没有。开门父亲看到是我,没说话默默地走开,墙上挂的照片跟他一样还默默地在,未能牵住一只跟我一样的冒着热气的胳膊小腿儿,我从进门那瞬间已经失语。

是晚,在我的床遇见新旧入梦,醒来前最后一句对白犹若不要!不要偷看我的日记或者不要走。汗水淋漓。力气没有如同预期那样到来,我被抽空得更多了,思绪是缠不完的乱纱,扛着精神开始强迫自己进入状态写点什么,世界被分裂成很多种,我不知道此刻正在坐在哪个纬度,漂浮在海面上只有电脑是我的坐标,这样在屏幕面前怔怔坐了一天。黄昏时刻我掀开窗帘,望出去窗外正在默无声色变老趋旧的建筑以及那条桥,阳光扫起很多灰尘晃眼。父亲回来,他依然给我一个沉默的背,我知道他还没有原谅我。情绪摇摇欲坠,于是叫姐姐,我们出发。

我出发了。7公里路骑单车也许要一个下午,我知道父亲门口的柚子树被压弯了腰,周末便心花怒放,才不管永久或者上海的凳子会不会颠破屁股。天啊那桂花树几乎围出一条路出来呢,全是金桂,香得整个校园如同漂浮在空气中。我坐在张老师家里与娟娟一起看拇指姑娘画报,天转眼就黑了,口水沾上沙发,懵懵懂懂跟着爬起来,被一只宽大的手拖着,我便安心地闭着眼睛边睡边跌跌撞撞往家走。柚子并不格外好吃,每年也都硕果累累堆成小山,个个有编号,几分钟便被瓜分一空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了种种起和灭不过如此短暂,因为我摸过初春雨后打花苞的样子。

燕子开始剪天空。能看到丝瓜花攀爬能力多强,火速开起来织篱笆,往盛夏深处。花开始萎缩,凋谢,然后青涩小瓜瓜伸展出来,长大,变老,垂吊。生命像快镜头播放的丝瓜花变丝瓜。我忍着痛眼泪汪汪趴在二哥背上,尾骨新缝伤口肿胀,一边想着今晚可以吃上杨梅罐头,一边好了伤疤忘了痛。彼时身体如新笋,红蓝运动服早不能穿,父亲开始央人打一只四脚两门大书架,格林童话金锁记狄仁杰第二十二条军规,从不写任何一个赠予的文字。但他现在不过是个麻将佬,早出晚归。早上我起床他已经单薄地出门,晚上吃饭,他沉默地吃完,然后看电视,跟我没有什么话说,我们与对方都像是隐形人。

回忆的积木不会缺边少角,它们都规整地堆积在被锁上大门的仓库,一旦愈合,故乡拼图势必将摧枯拉朽。

辗转一个又一个学校,留不下更长久的同学,我不认识她们,只剩下名字以及校园里的树种,要我说,初一的教室外面还有颗歪脖子大拐枣。路怎么没有以前的宽,距离又怎么可能这么短呢,我站在消失的小学旧址对面,心里有点什么在缓缓噬咬,桥墩被冲垮了重修,修完又冲垮不是第一次,每次大暴雨欢欣于今日终于不用上学雨不要停才好,但这回彻底没有修复的迹象。我背着书包小心翼翼过桥,爬上长长的石台阶边掏出红领巾往脖子上戴,穿过学校的门廊冲进教室,周围叽叽喳喳的开始早晨第一节朗读课,然后台阶就淹没在野草丛里了。那晚父母出门把我寄宿在老师家被锁在屋里能记一辈子,嚎啕大哭敲门拍门我要出去尿尿没有任何人路过理会,门缝里忽闪忽闪传来荧幕的光,操场上正在放露天电影。但也都不见了。在食堂旁摔破下巴的疤摸摸还在,食堂也都不见了。隔着河岸看对面荒草丛生,在风里翻滚成浪,什么楼梯什么窗户什么操场都没有了,才想起来我那晚哭累睡着之后做梦,母亲穿着白衣服,牵着我夭折的小姐姐沿着学校门口的稻田田埂,头也不回走远。

一旦开始集体回忆从前,我们才知道是这么开始老的。我也知道我会从不相信老,害怕老到接受老,平静对待老,然后真正老去。

栽下的泡桐据说长成一个怀抱也抱不住那么粗,然后就被砍了,疯长得实在太快。“真的哦?真的有长那么大呀?”我饶有兴味地向每个目睹过的人求证,然后可惜于自己没能见证曾蓬勃的一刻。背上的背篓磨砺着肩膀,里面有15斤的桃,车到路口再也开不进去了,正午烈日当空,走山路五公里,对岸树林里有十万只蝉一直唱无呀丝无呀丝无呀丝,汗流浃背。劈开杂草,母亲提醒我小心引起山火,烧起来很快熏烟缭绕升上,周围围绕着三颗高大的板栗树,遮蔽着这小小不过五平米的土地,竹子茂盛。

我想起她佝偻着身躯,在山里辨认和扯拔着草药,然后晒干,碾磨。用一包包的草药和极大的耐心拉扯一家大小,把母亲送出去读书,再让我与她一起生活几年。我不信婴儿没有记忆,仿佛记得每天在摇篮里面等待她回来,心里充满难以名状的孤独。她也会坐在火坑旁边,边搅动着汤罐里正在沸腾的晚饭,一边给我留下一碗米汤泡锅巴,饭毕之后,边纳着鞋底边讲熊娘家婆的故事,吓得一群小孩一惊一乍。知道在人高的谷仓角落里面捂着还没成熟的野猴桃,是我跟她之间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金兰秀美,夕阳西下。而她白发苍苍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远要快得多。吃完晚饭的腊肉炒黄豆,喂完猪食,家人陆续扯着呵欠上了阁楼之后,万籁俱寂,她的功课无非还是:

山栀/艾叶/白芷/苍耳/菖蒲/当归

七星草/八厘麻/九里香

山苍子/女贞子/五倍子/车前子

王不留行/紫背天葵/紫花地丁/鹅不食草

打破碗花花。

我蹲在面前把周围的杂草小心拔光,脸埋在肩膀里暗暗地终于让眼泪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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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ep Left ! Australia ——Diamonds river of Melbourne 八月 1st, 2010

关于“故乡”的迷思,是与生俱来,深深镶嵌在身体的一部分,成年后“寻找”变成固定的动作,充斥在生活内外,人人不外如此,痴迷程度深浅。当现实和梦境置换,车水马龙跃至枕上,脚却踏上他乡土地时刻,最容易迷惑滋生。抵达是告别吗?还是离开才是回归?自由无法用一张机票写就,时差又岂止是计算公式这么简单。

飞行十个小时之后的疲惫,让一条钻石河流来唤醒了全身所有细胞。

真是的,太过奢华。时值午夜一点,月亮挂在机舷外,晴的空无穷高远,窗户望出去视野盘旋在墨尔本上空,一闪一闪十足碎钻镶就绵长河流,喧哗、无比热闹,却又冷冷静静,耀着冷色调的光,整座城市恐怕正沉在河床,轮廓全无。每每夜航最喜欢莫过于此时此刻。飞机倾斜着下降往深夜的异乡机场,贴面在玻璃窗上,想象着机翅下急掠而过这灯火的浪潮把人淹没。各种各样的星罗棋布是它给你的第一印象,大还是小,狭长或者宽阔,整齐PK杂乱,真是没有哪两个城市是一模一样的!

刚从大马的燥热中突围而出,墨尔本此刻凉爽的温度无疑是最为妥帖的欢迎礼,出境口排着长队等待海关对行李开箱进行一一检查,我们几个箱子重叠是一座小山。问前来的海关大叔今晚过得如何,他笑笑说Perfect!反过来他扮出很严肃冷酷表情问,那你们有没有携带什么动物啊、植物啊、超大型武器之类的来墨尔本呢?高大和我连忙摆手加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没有!他说OK,那欢迎来到墨尔本罗。

原来五月在澳洲,是即将要进入冬天啊。何以我未曾意识到这一点,南半球不是应该很南吗?南方不都是暖和到不行吗?理应是盛夏的季节却站在深秋的墨尔本街头瑟瑟发抖,真是奇怪得要命。SkyBus进市区16AUD每人,打的据说大约60AUD左右,行李这么多,我们在Tullamarine机场外上了的士。听着黑人司机一路不善的言论,很快就路过墨尔本地标建筑,原来墨尔本居然是这么近的?这么近为何要60澳币这么贵?没天理。司机一声不吭地拐上了Citylink,开始驶往目的地。我终于知道我犯了个错误,只是根据Hostelworld的评分等级来选住宿,没想到HQ之所以评价高是因为它在安静的海滨小镇St.Klida,你说快冬天了住在滨海小镇凑个啥热闹呢?吹西北风不说,还那么远!这一趟的士打掉80AUD,折合人民币400多,打得人人嗷嗷叫,的士跳动的哪里是数字,分明是大家的心啊,哈哈哈!

十分疲惫草草睡了,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掀窗帘看天气,有点阴。

把大家叫醒,洗刷之后准备进城消磨一天了。墨尔本的城市建设十分整齐,空中俯瞰图如同四方饼干,横和竖的街道交叉都是直角,是个靠步行就能丈量完的城市,基本没有迷路的可能。交通网十分便利是没错,可是我们走出旅馆,就完完全全摸不着头脑了。首先,分清楚左右是个问题,其次,道路是有双向铁轨对啊,可其他地方包括路中间全是高高矮矮的树,看不到耳熟能详的公车站,第三,根本就是人迹罕至,问路都找不到对象!正在抓狂之中,远远叮叮叮地,优雅的Tram缓缓驶来,电子标牌上可不就是“Melborun”么?可是等车挺稳后,上车又是从哪边呢?根本又没有售票员和投币口,到底到底是要怎样!

于是这个早晨,三个MM站在摇晃的电车上,首先对着电车上各种大小售票机器上的标记进行了钻研,原来需要在车上购票,可以选择购买两个小时之内的票或者是全天票或者城市观光票,区域又分ZONE1和ZONE2,票种又分学生票和正常票,每种又告诉你可以坐几次车——ORZ澳洲人民,我们哪里会知道Carlton、Footscray、 Prahran属于哪个区?今天还要坐几趟车?光是选票种连连看难度已经不亚于三级数独。好容易摸清楚游戏规则了,我们杯具地发现它只接受铜板并且找零不超过十块,于是出现一幕三个人挨个问车上所有的人换零钱的搞笑场面,老奶奶边笑边打开钱包告诉我们,她出门可不会带上100AUD的硬币。凑!凑完大家身上的零钱,几个银壳子只够买一张票的,战兢兢买完后,车到站了……

咦,就这样逃票了吗?祖国人民啊,我们不是故意要给您们丢脸的。

幸好城里有City Circle环绕免费电车,就在Flinders Street对面。到今天,墨尔本依然保留的始于1927年的有轨电车系统Tram,据说全世界已经没有几辆了。古老又优雅的有轨电车真是给这个城市增添了几分说不清倒不明的亲近感,时间仿佛就此缓了下来,光是坐在路边,看着远远的电车拉着长辫子爬上爬下,已经心满意足。我们坐在Federation Square的台阶上吃早餐,右手St.Paul Cathedral圣保罗教堂隐约有那么点Sagrada的味道,灰鸽子悠闲地在台阶上下散步,广场上有一群人正在叉腰哈哈大笑,好奇走过去,发现她们正在一起对天空大笑,放下一切不快乐的束缚,放开自己,愉快地笑,笑得欢畅,笑出了眼泪。

对于墨尔本我们所知不多,由环城电车带着我们随处乱走。传说中的维多利亚女王市场Queen Victoria Market,已被Made In China全面占领,我所梦想能见到鲜活生猛,透着阵阵陈年古旧味的旧货二手市场,悄悄退潮。电车不时会掠过各种城市雕塑,街道干净整齐,在灰暗的天色下也透着优雅和活力,不一会已经路过海港。下车后,我们靠步行走遍了整个Melbourne。

(我写不下去了,改日)

St.Paul Cathedral

开往Melbourne的Tram电车

Flinders Street Station

在中央车站画画的艺术家和坐着休息的路人。本来我以为他在画他,其实不是。

在自由广场欢笑的人群

悠闲散步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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